知识经济与职业创新

                               --中国科普研究所所长 袁正光

    科学技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以巨大的历史力量，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深刻地影响着人类的文明进程。特别是90年代以来，以数字化为特征的信息化革命，滚滚而来，遍及全球，把人类推向一个崭新的经济时代——知识经济时代。人类经历了5000多年的农业经济，又经历了大约300年的工业经济，现在正进入一个新的经济时代——知识经济时代。
    一、“知识经济”是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
    这里的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是相对于现行的“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而言的。现行的工业经济和农业经济，虽然也离不开知识，但总的说来，经济的增长取决于能源、原材料和劳动力，即以物质为基础。而知识经济则直接依据于知识和信息的生产、分配、使用。
更确切地说：现行的经济是以消耗物质资源为基础，主要解决产品的数量和质量问题，大多数劳动力直接从事物质生产的经济，我们将其称作以物质为基础的经济，简称物质经济。新的经济则是以运用知识转化物质为基础，主要解决产品的品种问题，大多数劳动力从事知识的生产和传播，少数人直接从事物质生产。我们将其称作以知识为基础的经济，简称知识经济。
    “知识经济”这个术语，源于对知识特别是科学技术知识在经济增长中的巨大作用的充分理解，很好地把科学、技术和经济紧密地联系起来。知识经济的中心含义是：知识已成为经济的核心。
本世纪20—30年代，当时的经济巨子莫过于石油大王、钢铁大王、汽车大王等等。这是工业经济的典型代表。虽然也离不开知识，但毕竟是以原材料、能源等物质为基础。现代的经济巨子，最典型的莫过于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到1998年6月已拥有510亿美元的净资产，而且还是“劳动致富”的代表。但是，他的产品，无论是过去的“D0S系统”，还是后来的“视窗95”或者“办公软件97版”，就是一张软盘或光盘。一张光盘，用聚碳酸酯做成，物质成本是多少？大约3元人民币。可是一张“办公室97”光盘，价值多少？8000元人民币！8000：3！是什么值钱？知识！
    我们再把微软和通用汽车公司的资产比较一下。微软：有形规模较小，原材料、库存较少，而资产价值2000亿美元；通用汽车：全球性设施和库存量居世界之首，而资产价值仅400亿美元。2000：400，什么值钱？知识！特别是微软数千员工的大脑，大脑里的知识，经济学称为“人力资本”。事实上微软的市场价值90％是由专利、软件和雇员的聪明才智所组成，远远超过实物资产的价值，经济学又称为“知识资本”。
    有人会问：微软值那么多钱吗？微软的经济是泡沫经济吗？由于计算机软件的迅速发展，计算机得到广泛的普及，并逐步进入家庭，加快了知识和信息的传播，提高了人类处理知识和信息的能力。从而导致人类制造技术从自动化走向信息化，从大批量、单一产品、高效率转向小批量、多品种、同样是高效率，并最终进入知识经济时代。所以，知识可以放大物质生产，知识是物质生产的倍增器。在这个伟大的进程中，微软作出了无与伦比的贡献。所以微软的产品，微软的市场价值，一直高居不下。
    过去，在物质经济时代，没有直接物质基础的经济，往往被称为泡沫经济。今天，在知识经济时代，没有直接的物质基础的经济有两种：一种是过去的泡沫经济；而另一种，虽然没有直接的物质基础，但有转化物质，作为物质生产倍增器的知识，这种经济，我们叫它知识经济。
    所以，微软的经济是知识经济，而不是泡沫经济！没把知识当泡沫。
    如果说物质经济是有限经济的话，那么知识经济则是无限制经济。在整个工业和农业经济时代，经济增长都是取决于资本和劳动力的投入，经济发展是以资源的消耗为代价的。经济学的一个根本原理就是“稀缺原理”。特别到了工业经济时代的后期，科学技术和经济发展越快，人类有限资源的消耗也越快，人们就越来越担心人类资源耗尽的危险，一批优秀的学者云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组成了一个学术团体，叫罗马俱乐部。他们收集了详尽的资料，用巨型计算机计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经济增长极限论”。建议发达国家采取“零增长”的姿态，否则几十年、最多一百年后，人类资源就将耗尽，人类就将陷入危机之中。联合国教科文及其所属国家，包括我们中国，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便纷纷制订“可持续性发展计划”。可以说，可持续性发展是建立在一种担心和疑虑基础之上的，对于物质经济而言，真有点山穷水尽疑无路了。现在，知识经济的出现，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知识经济——一个无限制经济时代！
    二、知识经济是人类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工业经济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高度发达——时代的产物
    如何来衡量这个“一定程度”？这里我们用了“劳动力结构”作为标准。
人类生产劳动力结构的变化大致可分为三个时代：
    1、在人类的早期，虽然已有知识，但知识还相当贫乏，贫乏到需要80％的劳动力从事农业——解决人类的吃、穿问题——才能解决人类生存的时候，这个时代我们称之为农业经济时代；
    2、随着知识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当人类把80％的劳动力转向工业——解决人类更高层次的需求——电冰箱、彩电、飞机、汽车等用、住、行的问题，也就是只需要20％的劳动力就可以解决人类的吃饭问题的时候，这个时候我们说人类进入了工业经济时代；
    3、随着知识和科学技术的进步发展，当人类又把80％的劳动力转向以知识为中心的服务产业——也就是只需要20％的劳动力就足可生产出人类所需要的工业和农业等物质产品的时候，人类便进入了知识经济时代。
可见，知识经济不仅仅是一个新兴的产业，而且是一个经济时代的标志。
在美国，多年来农业劳动力占整个劳动力的比例为3％，1996年美国工人占整个劳动力的比例又从80年代的33％降低到现在的l7％，而以知识为中心的服务业劳动力占了整个劳动力的80％。
    这表明，人类进化到20世纪90年代，知识和科学技术已经积累到相当的程度。
    三、知识经济又是人类知识生产率提高到一定程度的历史产物
    知识经济时代的到来取决于：
    1、人类知识积累的程度（知识总量增加到一定程度）；
    2、人类知识生产率提高的程度（知识增量增加到一定程度）。
    在知识经济时代，传统的“劳动生产率”已经不能创造更多的价值，重要的是知识的生产率，即生产知识并把知识转化为技术和产品的效率。也就是知识有用的程度。
    工业和农业——物质经济——主要是解决产品的“量”和“质”的问题，而知识经济，主要解决“品”的问题。产品的“量”和“质”的问题已经变得非常容易，关键是新品种的增加。新的经济增长点已不仅仅是产品量的增加和质地好坏，更重要的是不断推出新的产品代替过时的旧产品。
    在知识经济时代，科学不断深化，技术日新月异。如果你还不熟悉某一项最新技术的话，那它很快就会变成历史的灰烬。
    所以，创造性己成为决定性的因素。过去衡量一个国家经济能力，用的是“劳动生产率”或“劳动生产增长率”。到了知识经济时代，更重要的是创造力和创造力的增长率。美国创造力的增长率（年均增长）：70—80年代为2％，1994年2.6％，1995年3.5％，l996年4％，1997年5％。技术每年的淘汰率是20％，也就是说，技术的寿命周期平均只有5年。在美国，15年来，淘汰了8000种职业，同时，诞生了6000种新的职业。
从某种意义上讲，工人下岗已成为全球性的问题。解决工人下岗的关键是：
    1、社会保障体系比较健全；
    2、企业技术创新，也就是职业再创能力较强；
    3、国民（职工）自身的职业再生能力较强。
    这就有赖于一个国家的机制、体制、教育和培训。在这样的时代，一家企业如果没有新的知识、新的技术、新的产品，“劳动生产率”越高，产品积压越多，浪费越大，亏损越严重，工人下岗越厉害。
所以，技术创新已成为一家企业，乃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生存和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四、知识经济又是新的信息革命导致知识共享，以高效率产生新的知识时代的产物
也就是说新的信息革命，为知识传播和共享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推动人类进入知识经济时代。
正如种植和养殖技术革命推动人类进入农业经济时代，蒸汽机和电气技术革命推动人类进入工业经济时代，信息技术革命推动人类进入知识经济时代。
90年代以来，信息革命蓬勃发展，基本特点是“三C”’和“三化”。“三C”’指Computer〔电脑）、Communications（通信）、Content（信息内容本身），三者的结合。“三化”则指数字化、网络化、信息化。数字化是技术特征，网络化是实施途径，信息化是要达到的目的或得到的结果。数字化极大地满足了人类对信息的需求，网络化极方便地满足了人类对信息的需求，信息化导致人类进入信息化社会。信息化，包括人类生产信息化、工作信息化、生活信息化以及家庭信息化。首先是生产信息化。信息化导致制造技术发展到一个崭新的阶段。制造技术从过去的手工制造、机械化制造、自动化制造，发展到信息化制造，即工人离开车间，回到家里或小办公室，通过计算机和网络操纵车间的运作，指挥车间进行生产，出现“车间无人化”，“物质生产非物质化”。于是，直接从事生产的劳动力大大减少。多数人用多数时间从事知识的生产和传播——从而导致知识经济时代的到来。
五、在知识经济时代，不是不要“物质”，而是获得“物质”的方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变得更容易、更方便、更便宜、更好。
发展知识经济，更不是轻视或削弱工业和农业经济。知识经济本身就是工业经济和农业经济高度发达的产物。知识经济一方面是个继工业、农业之后的新兴的主产业，而另一方面，反过来又深刻地影响着传统的工业和农业，促进工业和农业进一步现代化、知识化。
在这个时代，只是少数人用少数时间就可以生产出足够的、而且是更多、更好的工业和农业产品，多数人用多数时间将去生产和传播知识。所以，人们把这个时代的经济称为知识经济，把这个时代的社会称为知识社会。在这个时代，天然的资源已经不是一个国家的关键，衡量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根本标准是：素质、教育、机制和管理。
从物理和化学的角度看，根据“物质不灭定律”，物质本来是不生不灭的，只是转化或重新安排。知识的巨大作用，就在于把价值比较低的物质转化或重新安排为价值比较高的物质。于是，我们可以说，物质经济是以消耗物质资源为基础的经济，知识经济则是以转化物质为基础的经济。
从这个意义上讲，知识就是把价值比较低的物质，重新安排为价值比较高的物质的窍门。
由于无限制的知识，可以无限制地转化物质，所以知识经济是无限制经济。
六、知识经济的“知识”，是一个已经拓展的概念
它包括：
1、知道是什么的知识（Know—what），是指关于事实方面的知识。
2、知道为什么的知识（Know—why），是指原理和规律方面的知识。
3、知道怎么做的知识（Know—how），是指操作的能力，包括技术、技能、技巧和诀窍等等。
4、知道是谁的知识（Know-who），包含了特定社会关系的形成，以便可能接触有关专家并有效的利用他们的知识，也就是关于管理的知识和能力。
总之，知识经济的知识，包括科学，技术，技能，技巧，以及管理知识等等，科学又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特别是观念和思维方式等等。
七、知识经济的基本特征
同工业经济相比较，知识经济有许多根本的变化：
第一，产业内容不一样：工业经济主要是制造业，知识经济时代则是制造业和服务业逐步一体化，提供知识和信息服务将成为社会的主流。
第二，效率标准不一样：工业经济时代的效率标准是劳动生产率，知识经济时代，是知识生产率。
第三，管理重点不一样：工业经济时代的管理重点是生产；知识经济时代，管理的重点是研究与开发、销售以及职工培训，称为“知识的管理”。
第四，生产方式不一样：工业经济时代的生产方式，是标准化；知识经济时代则是非标准化。
第五，生产方式还有一个不一样：工业经济是集中化生产；知识经济则是分散化生产。
第六，劳动力结构发生了变化：工业经济时代，直接从事生产的工人，占劳动力的80％；知识经济时代，不到20％，而从事知识生产和传播的人占80％以上。
第七，社会主体发生了变化：工业经济时代，工人阶层是社会的主体；知识经济时代，工人阶层知识化，知识阶层成为社会的主体。
第八，分配方式发生了变化：工业经济时代，主要是“岗位工资制”；知识经济时代是“按业绩付酬制”。
第九，从经济学原理看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工业经济以物质为基础；知识经济以知识为基础。
第十，经济学原理的另一个变化：工业经济遵循“收益递减”原理；知识经济表现为“收益递增”。
第十一，经济学原理的又一个变化：工业经济时代的基本特征是“周期性”；知识经济时代则是“持续性”。
第十二，工业经济基本上是国家经济和民族经济；知识经济一开始就表现为全球经济。
八、职业教育的根本目的在于培养创新能力
未来的职业教育有两点值得注意：
1、既要考虑传统职业更要面向新兴的职业。
前面已经提到，到1996年，美国在服务行业就业的劳动力已达80％，而在农业和工业直接从事物质生产的劳动力比例分别只占3％和l7％。我们国家，在传统的农业和工业行业就业的劳动力，还占主要的部分。这是我们的职业教育不得不考虑的现实。但是，从发展的眼光来看，这种情况会逐步改变的。教育是为未来培养人才，我们应该面向未来。过去，我们的教育往往是培养过时的人才，如同企业往往生产出过时的产品一样。
当前，特别需要注意培养信息产业和旅游产业等服务行业的人才。
今年，美国首次为信息业下了定义。信息业的定义是：信息业是指将信息转变成商品的行业。它包括3种类型：（1）生产和分发信息及文化产品的行业；（2）提供传递或分发这些产品以及数据或通信方法的行业；（3）处理数据的行业。信息业下分四个行业：出版业、电影和录音业、广播电视和通信业、信息服务和数据处理服务业。
北美将所有的经济活动分为20个大类，每个大类又分若干行业，每个行业下分工业群。20个大类包括：农林渔猎业、矿业、公共事业、建筑业、制造业、批发业、零售业、运输与仓储业、信息业、金融与保险业、房地产与租赁业、专门知识与科技服务业、公司企业管理业、废弃物管理与处理服务业、教育服务业、健康与社会服务业、艺术娱乐与健身业、食宿服务业、其它服务业（公共管理外）及公共管理业。
2、职业教育要特别注重学生创造力的培养。
在知识生产率迅速提高的时代，一个人的一生，几次转换职业是常见的事情。也就是说，一个人必须具备很强的职业再生能力，而职业再生能力取决于一个人的创造力。
文艺复兴以来，世界教育大体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现代教育，整个教育思想，以人为本，以发现和开发为指导思想，以培养创造性人才为宗旨，这种教育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叫学习；另一种是传统教育，以教育者为中心，以灌输和控制为指导思想，以培养服从型人才为宗旨，这种教育仍然是教育者的教育。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教育思想的转变，是不以领导者的意志或一个新的提法为转移的，它取决于一个国家的机制、体制和观念。受文艺复兴影响较深的西方，大体上属于现代教育；而东方，特别是亚洲的大多数国家，则仍属于传统教育。日本目前经济上的危机，本质上是创造性危机，根子上则是教育的问题。为此，日本正在推行第三次教改。我们国家，传统教育加上一元化体制下不可避免的分数教育，这种教育于农业经济，乃至工业经济的某些阶段，也无不可。可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教育越来越难以适应社会的需要，甚至成为一种时代的桎梏，阻碍着时代的进程。
应该看到，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我们同其他民族一样，有很大的进步、发展、变化。但是，我们也象某些国家那样，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尤其是国民素质，虽然不能说越来越差，但是社会种种的腐败现象，那种普遍性讲假话的风气，总体上的缺乏爱心的状况，确实令人担忧；服从型的人才虽然有利于“社会稳定”，但缺乏创造性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世纪之交，我们又面临一场巨大的变化。对于我们中华民族而言，是继17、18世纪的巨变以后的又一个巨变。那一次，人类从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由于我们的闭关保守，结果掉了队，落在了后面。这一次又将如何？这是我们思考21世纪教育的出发点。